丝弦

麻利点
产粮随缘

【也青】谁将平生葬倾城

#仍旧是常见的道士与狐狸梗=w=

#OOC我的,私设有

#灵感很久前来自题目同名歌,终于被我填了坑=w=

 

 

 

狐生九尾,天赐九命。一登为人,再登成仙。

我不为人,我不成仙

 

一、 

 

在天崖海角、茫茫千山环抱交绕之地,有一秘境。

秘境不比仙境,此处四季无常,你说不准何时风雨交叠,何时雾雪纷纷;你不知出口何地,不知前世今生。有缘人可寻至此处,作一番慨叹;无缘人探求一生,也无果而返。

 

他站在那里,白衣箭袖,青绫缎带。

风不知从秘境何处吹来。

他握一支似有淙淙流水淌过表面的青玉笛,思忖半刻,放至唇边。

 

岁月和从笛子中流出的曲儿都随风散去,记忆忽隐忽现,尘缘时深时浅。他唇角的风带来柳絮,秘境季节一下子就变为了春天。他乐此不疲,乐意看四季在笛声中交错变换,他喜欢飘絮的春,喜欢明媚的夏,喜欢落红的秋,喜欢飞雪的冬。

 

他几乎没有什么不喜欢的。

他很自在,他也有骄傲。

他是这秘境里、甚至是整个世间唯一一只九尾青狐。

 

这九尾狐生来孤独,千年化了人形,一身法力倒是厉害,术数比起人间那些派门道长也不多相让,一招障眼术法可瞒天过海。

 

老一辈的妖总是叹赞他“世间再无”“天地唯此”。

“定可为人,再登成仙。”

 

相传九尾的狐狸修炼到一定程度可化为真正的人类,身死之后,便能飞升成仙。

 

他却不多言语,只淡淡一笑,笑里含着悠悠轻风。

 

一曲终了。

调子在风中收起,他也慢慢放下了笛。他微微低眸去看,去注视面前的墓碑。墓碑在一片青草野花中,在一片雾气迷蒙中,过去多年,日光不侵,风雨不蚀,仿佛不曾被岁月苛待,永远保留着最初的那个模样。他就这么抬起手,去抚摸墓碑一角。石块很凉,似乎在念着过去的回忆不可寻,真心诚意不可欺。

漫天飞絮。

 

天地辽阔,仿若就只有这一碑,只有这一碑与他相依此生。

 

 

他在碑前想起自己求见真人的那天。

 

青狐道,我隐约记得有一段尘缘,这些年时常于梦中瞧见,梦醒一场空,无论如何也忆不起来。

他想去寻。

 

“青,你可想好了?”真人知总有这么一天,终究还是无奈问了句。

“随缘罢了。”他悠然回道。

······

那是一个少年的影子,应该还是富家子弟,大河以北的腔调,说起话来坦坦荡荡,洒脱出尘,像极了得道多年的仙人。秘境的四季因这少年而变换,漫天柳絮是最得他心意的风景,雨叶风雪装点了他的呼吸,薄雾迷离渐染了他的气息。他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替代的,是秘境千百年才与人世间连上的一根线。

少年天真聪颖,总能找到这一处秘境。他那时遇到一只小青狐,小狐狸尚不通情故是非,生无双亲,于此处也无多玩伴。一人一狐终日嬉闹,年华亦不消他们昔日容颜,如同停驻在最初的时空。

 

光影过处,一场朦胧。

 

······

 

想到这里,他没有再多停留。

他转身上路。

 

墓碑渐渐模糊在风雨中。

 

二、

 

王也在暮色里遇到了他。

 

那时连绵群山皆在落日中低下头去,晚霞慢慢地升起来,天边一片温暖的光。霞光和世间的景象泼墨交融,慢慢在道长的瞳目中散开。

 

前方似乎风起了,轻悠悠的笛声也起了,在王也身边绕了一环便悄然折返。道长的头发飘飞,那个人束腰束发的青绫缎带也垂了下来,隐隐约约扫过王也的面庞。这景象仿佛前半生在哪里见过一般,悄悄在他心里撒了一片柳絮,似乎在牵引他走向一段记忆,又似乎在轻轻呢喃万事难全、天命不善。

 

白袍长立,白靴踏地,青带束发,青笛声起。

 

王也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由他一路跟着走,从黑夜至白昼,从黄昏至黎明。这样走下去,好像已经忘记了是哪个季节,也不知道要一直走多久。王也心里默然,却不多作声,若是无其他害命的心思,要跟着谁,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觉得缘与无缘,不过都是随心罢了。

 

这风一直不停,平平静静的步伐终究是被打乱。

夜晚晴朗,星也在闪,树林的窸窣声颤落了多日的安宁。王也仍是一步一步地走着,不快不慢。青狐在树枝上躺靠着,看着道长提了个破破烂烂的包袱走了多天,眉目一弯笑了起来。

他想,这人真是一身坦然啊。

 

树林里偷偷栖息的鸟终于被惊得齐齐飞起,几个一看就是打家劫舍的山匪冲了出来,手里都扛了些武器长刀,嘴中吞吐着令人听得不甚明白的话语,但可猜出大多是粗言。剩下几个山匪“嘿嘿”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有点儿刺耳,将完整的夜撕开了个口子。

王也将破烂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懒散地拎在手中,他慢慢抬起头扫了这几个山匪一眼,想着该如何使个法脱身而不伤人。

 

几个山匪不知道又吼了些什么,只见为首一个刀疤壮汉,向前举着刀大笑了两声,便朝后一挥手,所有匪徒皆蜂拥而来。王也看这架势,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他稍稍抬起手,太极的劲力还没起,便忽然来了一阵风。

 

道长微微睁大眼睛。

 

夜都不像夜了,所有的树枝都摇动起来。明明是初夏的季节,叶子却从枝干散落,一片一片地在夜空下飘飞流动。

像仙境里才有的景象,清幽的笛声似乎又来了,记忆和将来也一起显现在眼前,告诉他终将是要遇见的。不必刻意寻觅,不必刻意探求。

 

手握青笛的狐狸就这么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他身边,慢慢地走近。狐狸束着的发与青缎一同在夜空下飞曳,迷晃了道长的眼睛。

众山匪看着眼前景各个惊怔在原地,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便看到那悠悠笑着的人朝道士伸出一只手来。

王也一时没回神,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

 

一人一狐,在山匪震惊的眼神中随风跃起,仿佛整个夜都是他们的背景,飘飞的叶片齐刷刷落地,然后又被风给扫起。

 

道长的衣袍在飘,青狐的衣襟也在飘。

 

不论是腰间的青绫,还是束发的缎带,都这样和身旁道士的尘缘交缠在了一起。他们对视一眼,王也心中的茫然与震惊明显还没散去,青狐倒是像预知了一切一般,只笑着吐出两个字:

 

“道长。”

 

 

这声音温温糯糯的,像极了江南的雨水,淋一把在心上,便能存留多年。可着实有点儿遥远,是跨越了许久的熟悉感。王也不太清楚这熟悉感的缘由,他心里隐隐猜测到一些,却又觉不太可能。

怎么可能呢。

 

稳稳落地之后,天际也恢复了平静。王也拍了拍袖袍,转身去看身边的狐狸。

他说,多谢了。

 

“我啊,”道长挠了挠头,笑着咳了声,“其实你本不需要出现的,这些我还应付得了。”

 

青狐只是笑,他把笛子一端轻轻抵在下巴上,敲了两下:“道长下山是要做什么?”

 

王也走到狐狸靠着的树那儿,背倚着树干坐了下去。

“修行啊,道士总是要修行的。想着到时候了,就出来走动走动。”

 

“哦,”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武当派,王也。敢问这位······您······”

 

“您叫我青就行。”

青偏头去看他,唇角弯起刚刚能瞧见的弧度:“我啊,出来寻一段尘缘,道长若不介意,可否一同赶路?”

 

明月也来,清风也来。

明月是你,清风也是你。

 

青望朝他过去的时候,恍惚觉得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没想起什么。

 

尘世总是多坎坷,可惜不能停于一瞬。

 

三、

 

月色在他们身后,黎明在世人身前。

他们走了许多路。

 

群山之巅,白云清卧,溪流潺潺,松柳依立。

 

他们一步一步在红尘中走,经年不过是一杯倾倒的酒,洒落满地,芬芳顿起。酒香醉了凡人,却醉不了他们。这步伐太稳,在树林小道里踏过,在独木险桥端越过,义无反顾地向着模糊的梦境走,却也总感觉走不到头。

 

青笑问他,道长是要去何处?

 

“南墓。”

王也不轻不重地答了这么一句,想着不太够,又补充道:“我曾经到过那里,时隔多年出来修行,准备回去看看。”

 

青慢慢点头,若有所思。

 

 

“王道长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吗?”

 

“算是吧。”

 

 

“有了牵绊,就有了念想,便是尘缘。”

“说来我一个道士,是不该沾上这些的。”

 

王也这样说着,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老青,咱俩都一同赶路了这么多天,我倒是想问问你了。”

狐狸无奈苦笑,说您这称呼把我一翩翩佳人硬生生叫老了。

 

“翩翩佳人?”王也一把搂过他大笑,“你说你一只狐狸妖怪变的,竟和我一路修行除妖,这是怎么个说法?”

 

“我啊,”青也笑,“我和他们不同。”

 

······

少年道,小狐狸,你当真是和其他妖怪不同,这尾巴,这模样,怕不是狐仙化的。

 

小青狐还未曾化人性,修为没有千年生不了神智。只能拿一双狐狸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睛带一丝媚与惑,果然是狐狸才有的能力。

小青狐应该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待了半晌便攀上了少年的脖子,脑袋伏在他肩膀上,将尾巴从他身前垂下。

少年无可奈何地笑,笑得温柔又潇洒。他靠坐在一棵柳树下,抬起手轻轻梳理小青狐的尾巴,觉得似乎有水流从自己指缝间淌过,柔柔缓缓,清清悠悠。

 

小狐狸趴在他脖子上睡着了。

 

······

 

他们经过破败房舍,参拜陈旧庙宇,渴了便捧一把山间泉水,饿了便捕几只河中草鱼。

 

天黑之时,见一小舍,留宿几日,权当游山玩水的歇脚处,道长和狐狸挤一张床歇息。经过许久的相处已经老熟,习惯了同盖一床被子,彼此的发相互缠绕着,还不时埋怨对方。

“我说王道长,你能不能朝边上挪一挪?”

“为什么你不能变回狐狸的形态?”

 

“······老王你真爱说笑。”

“那我们就这样睡吧。”

“······”

 

昼夜像笛声一样流逝,两位尘世客的在太多地方留下过脚印,一路走一路看,行至水路,便乘一小舟于河面随波游走。

撑船的纤夫也是个面色沧桑的中年人,他脸上全是岁月的褶皱,性子倒是爽朗。笑着招呼船客,还会吼一嗓子山歌。

两岸山景绵延,泥土都在水雾弥漫中松软起来。

有风,穿过山间鞍部,进入青狐的耳朵,带来了梦中的回响。

这时远方似有千堆雪来,散开行者的衣袍,抖落一身寒霜。

 

王也看到他又拿起了笛子,站在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风鼓起他的衣袍,襟袂飘飞。船头的狐狸似乎总是有心事,笛声从他口中吹出来虽是动人悠扬,却隐含哀凉。

 

你在追寻什么呢?

 

王也时常想问一句,每每话到嘴边,便会硬生生地吞回去。

青这时却将笛子从唇边移开,笑着回头看他,说老王,我吹得怎么样?

 

“好!极好!”王也朝他竖起拇指,“世间再无,天地唯此!”

 

世间再无,天地唯此。

 

他不作声,平平静静地转过身,蹲下去,伸出手感受清凉清澈的河水从指间手背上淌过的感觉。河水很轻,肉眼可见河底的淤泥与卵石子。很快河底的景象便掠了过去,他想岁月变迁也不过如此了,无论人和狐都逃不过这一命劫。走得好的能修成正果,走的不好的到底是要飞灰烟灭,化作这世间的一粒尘土,随风散去。

 

王也这时也随他走到船头,他轻轻一咳,仿佛是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问出这么一句:“老青,你是九尾狐吧。”

 

“道长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看出来了么。”

他淡淡地道。

 

王也像是没听见他这回答,手揣在袖袍里偏头笑:“这算是天赐的好命格,九尾狐,生九命,九尾为人,得道升仙。”

他旁边的狐狸似乎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也笑:

 

“我不为人,我不成仙。”

 

王也倏地愣住了,他觉得有雾从河水表面升起来,隔了一道屏障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不透,摸不着。

他太不熟悉这狐狸了。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寻什么缘,走什么路,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有一个叫青的“人”陪他走了许久,一路远行,还是个降妖的好手,白袍白靴哪像只狐狸化作的妖,天生的好面孔简直是入世的仙人,随风起笛时四季都能停止变换,风是随着他来的,雨雪也是随着他来的。

他是“世间再无”,是“天地唯此”。

 

可他只甘愿做一只妖怪。

 

奇啊,王也惊叹,真奇。

但隐隐约约间王道长又似乎想到些什么,目光开始闪烁,他念着:不可能吧,这如何说得通呢。

狐狸也感到有些恍惚,某些记忆断断续续地闪现,明明就在眼前,可全部都是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

 

“老王,你比我厉害。”他只得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慢慢站起来。

王也静静望着他。

 

最初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不甚了解对方,某天路上走着,青突然提议,说王道长要不咱俩打一架吧。

 

王也一头雾水问他缘由,狐狸转着手中的青玉笛,悠悠地笑:“就是切磋切磋,相互了解,道长难道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王也最后自然是满足了他,可饶是青狐狸的法力法术是妖中翘楚,这次却仍是败得彻底。王也见他一时失了神,在原地惊怔好一会儿,以为他是哪里受了伤。

可再多的伤痛也掩覆不住他真真切切在王也和自己的身上看到的四个字。

 

飞蛾扑火。

 

飞蛾扑火啊,狐狸想他这一生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明明知道这个人周身全是火光,他还是要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赌一把。

可赌,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年从哪里看到的话来着,青想道,真可谓是有求皆苦。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四、

    

“四季走过去,群峦也不过是眼中一粒尘埃。光影送给山一身碧服,太多的尘世凡人只会留下草木。天地有时也顽固,欲念太多则无法迈步,到头来孑然而返,又是谁的苦果难还。”

 

青说,老王啊,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是说给你们出家人听的,我本在世俗,又无牵无挂,哪需这样的度化。

 

王也和他躺在一张席上,抬起头便能看到头顶的弯月。风餐露宿时常有,可毕竟是有陪着一起走的,并不寂寞。

他没回答青的话,反而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跟着我······”

 

“我跟着你,是否有所图?”青突然笑了起来。

 

“并不······”道长眉头皱了起来。

“道长,”狐狸翻了个身,头一次用郑重认真的目光望着他,“你真的不怕我是有目的的接近你?比如取你的命?比如窃你的术法?”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您,”王也道,“您要是想这么干,还用等到现在?”

 

“道长身负术数绝技,天底下没几个不想要的。我虽然也眼馋,但也不至如此。不过主要是因为,我是只高尚的狐狸啦。”

“我怎么没看出来······”

 

狐狸将胳膊靠垫在脑袋后,笑道:“话说老王啊,你有没有特别怕的东西?”

 

道长想了好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青狐就接着说:“我跟你说说我最怕的,我最怕······”

他将胳膊从脑后抽出来,手抚上王也的领口,手指穿过他散落在脖子上的几缕长发:“我最怕我的挚爱消失在我面前。”

 

王也心头微微一颤,默不作声。

他心道这真要命啊,狐狸撩拨起人来是一等一的能耐,这种感觉像火焰在身边燃烧,慢慢攀上脖颈和心口,直烧得要滴下汗来。

 

“所以我才要一直跟着道长,”青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慢慢漾开,“免得······”

 

王也将他的手拍下来:“您之前对人家小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狐狸大笑。

 

他一幅好容貌怕生得世间人都嫉恨,勾撩小姑娘更是天生的好手。谁不喜笑脸人,身段轻盈修雅,玉笛一支在握,白袍箭袖身姿卓越,风一起便是衣袂翻飞、青缎肆意。举手投足间都是潇洒放浪,仿佛万事都成竹在胸,傲然自信。

那时船头游览,他寻着娇美姑娘搭讪,刚开了腔调,便被身后的王也一把拽住了束发青缎,愣是把缎带给扯了下来。

他回头,束着的发轻悠悠地散落,倒让身后的道长呆愣了好一会儿。

 

果真绝色。

道长晃了晃脑袋,心中默念。

 

这尘缘啊,一旦沾染,就放不下喽。

 

不可,不可。

 

五、

 

一帆风顺的路途难有,磕磕绊绊才是人生常事。

 

道长说得对。青在一旁附和着。

 

就像他们现在,坦途也走了,小道也走了,跨过溪流,行船溯游。圆月弯月都是经常的陪伴,风雨危楼也不过一刻便休。

他们穿山越岭,碰到拦路的人,也见识了厉害的妖。

他们无一不是顺顺利利地启程。

 

可现在,他们终于被困在了这一山谷林地中。

 

“这里是一妖群的地盘,他们下了毒。”

进入此地不多时,王也便察觉到不妙,他微微一动功法,发现竟不管用了。

“我也没了法力。”青皱眉道。

 

还不等一人一狐反应这变故,那些妖便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它们尖锐地笑,笑声像利刃划过宁静的夜空,似乎要硬生生把山谷的空气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这些妖修为都不低,大多都已化型,倘若联合起来,只凭他们两个中了毒的术士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王也心中火烧火燎,并没有发现一旁狐狸的异状。

 

狐狸的手微微颤着,他只看了道士一眼,阴影将他的面孔遮了半边。

 

他听到王也在前方喊道:“我这朋友也是个妖怪,不跟我同路,恳求各位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妖怪们一听这话顿时骚动了起来,为首的妖上前打量了青几眼,心道果真是只狐狸,还是只修为颇高的狐狸。

“没想到你也是只妖,咱们兄弟不愿伤同类,你走吧,别碍我们事!”

 

“青!走!”

狐狸听到道士在身前挡住了他,偏头吼了一声。

狐狸看到道士的衣袍和头发都在风中飞扬,就像当年初见他一个模样。

 

夜空中全是飞游的光和叶。

笛声很稳很美,可偏偏乱了心,乱了情,乱了尘缘。

 

值得吗。

青狐想问他,值得吗。

 

一同行路几年,我是个什么样的妖,你真的不知道吗。

 

狐狸迈不开一步,他抬起头,阴影退去,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在道士急迫的目光中散散荡荡地笑着,他说老王啊,我很喜欢你这个“人”,因为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

 

你这人做事时总是先替别人考虑。

 

王也脊背慢慢地僵住,他不知该去说什么,也不知该去劝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声音和往常一般悠然平和,带着点点笑意。

 

“老王······我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先为自己考虑的。”

 

他终究是没有离开。

 

 

 

“哎,你真是。”王也在山洞里躺着,双眼直直地盯着头顶潮湿的石壁,不知该责怪还是该无奈。

洞口全是草木,有藤蔓和树枝伸进来,带来些阴沉冷湿的气息。洞外是一叠一叠的隐匿在夜色下的山,山顶夜空点点闪烁,还能听到流水的声音。风从群山之间吹来,进入山洞,鼓起洞口狐狸的发带与袖袍。

 

他们被妖怪关到了这个地方,山洞外设了一圈屏障。

一人一狐都中了毒,想逃也无果。

转眼便已过了两日。

 

王也将目光从头顶挪下,投到青的身上。他看着他站在一旁,又拿出了笛子放至嘴边,流出的曲调却莫名的悲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

“老王,”青停下曲子,倏地开口道,“你说你要去的是南墓,那你想过入世么?”

······

 

少年将小狐狸高高地托起,笑着问:“小家伙,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小狐狸快要化作人形了,对于少年的话语也能略懂一些。它慢慢蹭上少年的脖子,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耳朵,惹得少年直笑。

“哎哎哎,别蹭啦,你要是想出去,我便带你离开秘境,也入一回世,怎么样?”

······

 

王也听了他的问题,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道长其实和我一样,也在寻一段尘缘,”青笑,笑得有点苦涩,“哪怕觉得这缘在许久前就已经断了,也要奋不顾身一次,是不是?”

 

“那只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无论我回不回去。”

王也喃喃道,又恍惚地重复了一遍:“无论我回不回那里。”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狐狸的脸颊生疼。

 

“道长一定觉得我所想的总非常理。”

“······不错,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你不愿成人。”

 

狐狸听了这话,突然变得平静了。他转过身面向已经坐起来看向他的王也,身后头发与青缎都被风猎猎吹起。明明是无波无澜的夜,此时却像风雨交加似的,仿佛有裂空声响起。王也心中顿生忐忑,鼓点一下一下敲着,风从他脊背后穿过,惊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道长既知道我是九尾狐,也知道九尾狐也称九命狐。”

 

 

声音与风交融了,听得不甚真切。身前的狐狸一瞬间露出了所有的尾巴,雪白的皮毛,尾端仅露出一点青色,整个夜都是疯狂的。道长“唰”地一下站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现了一般真身的狐狸,嘴唇微微发颤,竟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可是我,只有八条尾巴。”

 

狐狸轻轻地笑着,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也像是被汹涌的悲哀淹没。

 

九尾狐,下可成人,上可成仙。

而他到底是缺了这一尾。

 

他想起要启程的时候,秘境的真人告诫他:

“你寻了尘缘,这是解法,否则成不了人,便是末路。”

 

末路。死路。

 

他出来寻这尘缘,他遇着王也。一同赶路一同除妖,遍览山水,轻卧林间,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尘世留下的因果,吹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尘缘放下的哀叹。

他曾一次次对自己说,你是秘境的骄傲,你该有这自信,你是上天入地整个世间唯一一只九尾狐。

 

你生而九命,你定能为人。

 

可那个道士,却轻轻松松地打碎了他所有的虚念,把残酷的真实血淋淋地放到他面前。

一开始就错了。

 

他只能用障眼法去伪装,用轻笑去掩饰。

他知道自己跟在道士身边是为了什么,他知道王也更是清楚这一点。

 

那天,当被妖怪困住的时候,他一瞬间想,想要是道士身死,自己定能成人,定能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这念头像是最黑暗的来自悬崖尽头的恶,压在他心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恨,怨,悲,仿佛流不尽的水,它们遍布全身,它们蒸发,扩散。

 

那个夜晚他躺在山洞里,旁边是已经熟睡的道士。狐狸想自己或许是疯了,疯子才会把这样的人拿来践踏。

 

我真龌龊。

他用手臂挡住眼睛,眼泪慢慢慢慢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真龌龊。

 

“我骗了你,我说谎了,”泪痕未干,狐狸的表情带了点空洞和茫然,“当人好啊,我不求成仙,我想当个人,想和你一样。”

 

“我时间不多了。”

 

六、

 

记忆全部化为碎片,拼凑得七零八落,疯狂涌入过去的漩涡。

 

道士看着狐狸的模样,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飞花柳絮,风雨雾雪,毛绒绒的轻蹭和悲痛难解的离别。

 

青不发一言,他飞快上前一把抓住王也的手腕,迅速几步迈到洞口,带着他一跃而下。

 

“它们要过来了,这里的封印也快解除了。”

 

落地之后,狐狸四处望了望,却听得王也在一旁平静开口:

“这是个劫数,你早料到了,对吗?”

 

狐狸转头看他。

 

漆黑的夜突然亮如白昼,万千火把拥来,火光刺痛了狐狸的眼。那些妖怪从四面八方闯入,几个身量大的一下子把王也硬拖过去,地面上落了一块被扯碎的道袍。

 

“这位狐狸兄弟,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走。”妖怪首领嘎嘎笑着,给出了最后的通融。

 

火光弥漫。

 

······

“你身边的这只狐狸可以走,我们不拦着,你就给我留下吧!”

妖群在狂欢着,少年一把将小狐狸从怀中扔出去,用尽全部力气嘶吼:“走!”

 

错了。

不该入这尘世。

世道多险恶,比不得那里永远是桃源之乡。他将它带入险境,却难送它回世外桃源。

如何挽回啊。

 

葬身于此。

这是命。

 

······

 

“那本是他的命,”真人一挥拂尘,连连摇头哀叹,苍老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尘缘尘缘,命格已改。天若取狐一命,是天意;而狐若自取一尾,遭得是天谴。”

 

“若是那少年逝去,你还有挽回之机。”

 

 

 

“住手!”

 

 

 

狐狸在恍惚中听到王也的嘶吼,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鲜红得像是秘境几百年都不曾开过的悲花,妖艳似梦境,和面前的火光混合到一起。太多被忘掉的东西一瞬间就回忆起来了,就这样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

他看到少年一身血迹,看到群妖张牙舞爪,看到青狐散开了曾经的九尾,终于全了人的心智。

 

少年重伤,青狐取命。

从此世间再无九尾妖狐。

 

少年竟是在南墓醒来,血迹斑斑却不觉一丝痛楚。他偏过头,只看到身旁散落一只沾了血的狐狸尾巴。

 

少年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南墓一片风雨交叠。

三日不见黎明。

 

少年将狐狸尾巴埋在南墓的一块土地,那里不见四季,风霜雨雪都随着心意,阳光温和,风也柔软。他留了一座碑在那里,然后就上路了。

尘世的情太重,不如放下,出世做个逍遥道人,最后再回来终此一生。

 

可太难了,太难了。

有求皆苦啊。

年少难回。

 

 

他闭上眼睛笑,八尾在火光中摇曳,他说老王,我不配。

都是命。

 

漫天的飞叶围绕着他,猎猎火光笼罩着他。

 

飞蛾扑火。

 

“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但你还有很长的一生。”

 

我的少年。

 

七、

 

王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四下里一片空茫茫,山水都不像是从前的山水了。天际灰蒙,斑驳凉意,倒是干净。

没有清风,没有笛声,没有青缎。

 

回忆在这时一下子涌入,他恍惚晃荡着站起来,疯一般地扑向旁边一条染血的狐尾。

 

“我要去南墓,我要去南墓······”

他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跌倒了就再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擦伤和血迹。

他心里仿佛就剩下这一件事。

山水险境也好,沟壑曲折也罢,什么也阻挡不了他。

 

他一个人走坦道,一个人过江河,一个人乘船奔游,一个人不眠不休。

清晨的薄雾伴他起来,夜晚的星子随他入梦,记忆时常在他耳边轻叹,叹息这一世难忘的尘缘。

 

可是。

缘已经断了。

 

王也满身疲惫地蹲下来,将脸埋入手掌。

他找不到。

 

尘缘已尽,秘境再难求。

 

 

 

可那是什么声音?

道士站起来,看到面前不知何时起了雾,周边的草木开始模糊。他听见有笛声随风而来,和那时一样轻轻悠悠的,仿佛含着散散荡荡的笑意。

道士的手开始颤抖。

 

依旧是白袍箭袖,白靴踏地。

依旧是青绫缎带,眉目温软。

 

狐狸持一青笛缓缓地吹着,生的一副好面孔,衣襟和束发的青带都随着风飞扬,像是天上来的仙人,经年面容不变。

 

狐狸终了一曲,一双优柔的眼睛望向王也,满是笑意。

 

王也说,对不起。

青慢慢摇头。

王也说,我改了你的命格啊。

青仍是摇头。

 

王也叹息,他轻道:“我要入世了。”

青收了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我断不了欲求,我有了尘念。”

 

“是啊。”狐狸闭上眼睛,“谁不是呢。”

 

下一秒,狐狸便被道士紧紧拥入了怀中。

道士闭上眼睛,说,这就是我的欲求。

 

那怀抱太温暖,声音太温柔,像许多年前的少年把小青狐抱在怀中,仿佛是抱住了一生的愿景。

 

 

狐狸望着他,说,来南墓找我吧,我一直都在。

 

“可我······”

 

“我带你走,”狐狸笑着,向对面的人伸出一只手,“一定能找到的。”

 

仿若回到了初见之时,恍恍惚惚的道士鬼使神差地搭上青狐伸出的手掌,在夜空中飞跃而起,再也扯不断尘世的羁绊。

现在的他们也是执手同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似乎要走到天涯海角,要走到红尘的尽头。

 

这条路很长,一路四季变换,彼时还是暖阳挥洒,不久便遭遇寒风凛冽。

他们走过风雨交叠,雨水打湿了衣袍;走过迷雾霭霭,发间沾染了寒露。狂风骤雨也有过,烈日炎炎也承受。不知什么时候遇到了纷纷白雪,雪轻轻盈盈地落,飘摇在天地之间,越来越大,覆在他们的发间,慢慢积聚。

 

雪满白头。

 

“青······”王也声音颤了两颤,偏头看他,看着他一路走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所有颜色都在慢慢从他身上褪去,像是在蒸发着生命。

 

“就快要到了,”狐狸温和地说,“我不会走的······没有帮你找到,我不会走的。”

 

王也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牵着狐狸的手,指腹轻轻在手背上摩挲,指尖忍不住发抖。

 

终于雪也消弭,前方仿佛是黎明,在吸引着尘世人踏上一处秘境。

 

可道士顾不得这些了,他死死盯着身旁的青狐,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去;他想握紧他的手,却发现已经没有了机会。

 

 

“我最怕的,莫过于挚爱消失在我面前。”

 

 

青狐的身影已经淡到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个笑留了下来。

他好像在说:

 

总归是陪你走完了最后一程。

 

 

雾散开,道士走过去,看到了漫天飞絮,缓缓散落他身旁。

 

南墓秘境啊。

 

流年风雨里,一墓碑就这么立在天地间,道士站在墓碑面前,风鼓起他的道袍,在他耳边吟唱。似乎有熟悉的笛声一直在回荡,就像青狐轻轻告诉他:

 

“来南墓找我吧,我一直都在。”

 

人间合离,亡故难寻。

 

八、

 

谁将平生葬倾城,终忘南墓山人。

 

 

END

 

狂赶两天本想着当元旦贺。。。有点晚。。OTZ

其实发刀子才是我的常态,不过写也青总是甜多一点哈哈哈

应该能看出我这篇应该是和原著青前半段的心境相符的ww

以及最后一句来自歌词,歌词竟然还挺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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