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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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粮随缘

【也青】你呀,不懂人世(一发完)

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你流过眼泪吗?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                             ——电影《画皮》

 

一、

 

“你来自何处?”

 

王也坐在船的边缘,对着站在船头撑蒿的年轻人开了口,语气淡如周遭的迷雾,目光却投到很远的地方,没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聚焦。

船头的小伙子甩甩身后束起的几缕头发,半是惊奇半是茫然地转头笑道:“我吗?”

 

“这儿也没别人啊。”王也将游离在朦胧水雾中的目光收回去,也乐了乐。

 

四处无光,头顶是阴沉沉的流云。风明明并不强烈,却似冷利的小刀,湿寒浓重。雾气悄然于空中游散,布满肉眼可见的每一处。若在这里呼吸,少不得会胸口生冷、喉咙哽痛。待得久了,身体便发僵发麻,酸寒难耐。

船底部就是水域,一眼望去见不着岸的水域。水波倒有,只是无光来点缀,潋滟不起,无奈便与风呼和着将整个地界掀起一波波纹皱。年轻人一身白衣,皮肤也近乎透明似的白,声音温和软糯,眉眼弯着,如王也许久不曾见的月牙。

他的笑恰到好处,他的袖口在飞。

 

“怎么不说话了?”王也接着问。

 

年轻人笑了笑:“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从来没有人在船上和我说过话,”他一边撑船一边道,“他们只会蜷缩在船舱里,等我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是吗,”王也不以为意,自顾自打了个哈欠,“那你有名字么?”

 

“你这人心真大,难道就不问问我会把你送到哪里去吗?”年轻人愣了几秒,停下手中的动作,又弯腰将船桨轻轻放到一侧。

 

“生前安然,死后不谈。真成魂了,哪还管去哪儿。”王也笑。

“说得挺好,都是魂魄,所以魂魄还管什么名字呢。”年轻人也笑。

 

都是魂魄。

王也咂了砸嘴,心想:“你是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儿了吧。”他扶着船檐站起来,向年轻人那边走过去。

 

“你是帮魑干活的吗?”他问,低头看着停下来的木船。

 

“我可没有酬劳可言,”年轻人眼皮微抬,似乎有些吃惊,但语气并没有多大的起伏,“摆渡之人,渡生死川,渡鬼魂,仅此而已。”

“阴有天地,名鬼域,魂魄畏惧,生人更骇。域主单字一魑,是个顶厉害的恶魂。”王也继续道。

 

“你这不都知道吗······”年轻人说了一半,咳嗦一声,“不过最后两个字在这里还是不说为妙。”

“怕什么,”王也哈哈一笑,转过身,“死都死了。”

 

“这家伙。”年轻人摇头。他其实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还没开口,就记起渡生死川的人需要喝孟婆汤,便只好作了罢。

 

不对。

片刻后他皱眉。既然前尘往事都忘,那又是如何得知鬼域与魑的呢。

 

“王也,”谁知这人在他身后突然道,“我还记得我的名儿,我叫王也。”

 

年轻人嘴角捎上笑,而笑意瞬间就被掠来的风吹散了:

“知道了。”

 

二、

 

“魑叫你青啊。”王也靠在船舱里,若有所思。

 

船停在生死川中途,此刻是人间的黑夜,而这里的天空更为混沌。青坐在船舱的另一侧,将投向川边的目光转回来,声音又轻又远:“嗯,你可以叫我阿青。”

“叫你老青成不?”

“随你。”

 

王也看向青的胸腹处,那里比其他地方更透明一点。他只看了一秒,便闭上眼睛,仰起头,将胳膊垫在脑后。他打算小眯一下,虽然灵魂不需要睡觉,但人世的种种还是令他怀念。                        

青看来不太怀念,他一直坐在船板上发呆。

 

······

 

“你没有人心,你只是个傀儡。”

“你是我造出来的,是我的利刃,生来就要为我卖命。”

“你没有自由,更妄谈尊严。”

 

“有人在乎你吗?有人爱你吗?有人会为你去死吗?”

 

······

 

没有。

不会有的。

我是一个制造品。

 

灵魂深处如潮水涌上来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额上灰色的印记若隐若现。青慢慢抬起手,摁住头部,死死咬牙,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轻哼声。痛苦将灵魂缠绕,像一道紧箍咒,一遍又一遍在青耳边念叨着魑的口令,迷幻的,恍惚的,每晚都会这样开始,直至结束。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当人也这么痛苦。

 

“怎么回事?!”

平时听起来懒懒散散的声音难得惊慌一次。

青感觉到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还有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王也的气息靠上来,整个将他围住。青抬眼皮,看到面前人微蹙的眉、一扫倦怠的眼神,顿时清醒了一半。

“我没事。”他将王也的胳膊拿开,没怎么用心地笑了一下,打算站起来,到船舱外看看。

“小心······”王也看他晃晃悠悠地扶着边栏站起来,不禁又想帮忙。

诸葛青朝他摆摆手:“你看你又忘了,你我都是魂魄,这些都不要紧的。”

 

王也跟着他走到船舱外,生死川此刻开始涌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船底,青微微侧过身来看着王也:“感觉我许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是吗?”王也将双手插到袖子里,“那我以后可要多骚扰你,开一开贵人的金口。”

“我可不是什么贵人,我就是个傀儡。”

王也挑起右边的眉毛,没有出声。

 

“我发现你这人挺神奇,”青笑道,“明明渡其他人的时候我恨不得离得远远的,跟你就能有一堆话。哎,我问你个不太有礼的问题。”

“嗐,怕什么,问吧。”

“你是怎么死的?”

 

王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三秒钟,看见细细的雨滴从两人中间飘落。

 

自裁。”

王也轻轻道。

 

三、

    

每晚,烙印般的声音与疼痛都会袭来,青无从压制,日复一日独自忍受。王也有时看不下去,在青又推又踹的动作下硬上前蹲下。

片刻后,他发现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索性一胳膊将人拉过来。

抱住。

 

“你······干什么?”青睁不开眼睛,只能稍稍将左眼开一条缝。他整个被王也圈在怀里,一时又气又笑,“你快把我放开,这管什么用?”

“那你刚才这是要做什么?”王也朝旁边的船板扬了扬下巴,那里放着一把半透明的精致匕首。

 

“我······”又一波疼痛冲向头顶,青揉了揉太阳穴,语塞几秒。

“刻魂刀,”王也倾身一把拿过匕首,放在手里颠了颠,低眸看着怀里疼得有点发抖的青,“你刚刚碰这玩意儿是想做什么?以痛治痛?你是不是傻?”

 

“放心,我还没到那个地步,”青咬牙吐着字,忍过最后一波痛感,从王也手中夺过刻魂刀,想站起来,“况且我的命也没卖完呢。”

“你给我回来吧,”王也没让他起身,将人又按回了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闭眼,管他能不能睡着。”

 

青无可奈何。

哪怕只是灵魂,王也仍感觉到手掌下的眉宇动了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卖命······你有命可卖吗?”

 

“傻子一个。”

 

······

 

“傻子一个,你们武侯家平日连门都不愿意出,就你,”轻舟之上,那穿着一身道袍的人看着他,拢起手来,“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

“知道危险你还迎着上?”

船头风过,他背对着道人,微微侧头,分了一点目光,投向身后:“老王,咱俩,半斤八两。”

 

叫“老王”的道人哈哈笑了两声,心里也虚。他原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搞定这小村的邪怪定不费吹灰之力,没成想竟遭了暗算,若不是这小子即使帮衬一把,他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成吧。

他想,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救命之恩,如何偿还?”

立于船头的人一身白衣,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微弯。三月之初,春意绵延,江水柔软,那人抿起嘴角,笑意也很柔软。水波漾起,日光皆倾倒于水面,一片粼粼。更有风来,将眉弯吹散,尽数沉入江河,似与此时天地融为一体。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老王”信口笑道。

 

“你!”他被这惊人之语吓得差点从船头栽下去,“······可算了吧,我才不要。”

 

“行啊老青,我这才回来几天,你就嫌我烦了?”“老王”走上前,将胳膊肘搭在他的肩上。

 

他哭笑不得地照着老王的胳膊就是一巴掌,然后抬头,望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风不息。

 

······

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被王也抱在怀里。

王也正在低头看他,也不知保持着这个姿势待了多久。

他也盯着王也的眼睛看了两三秒,双目陡然睁大,猛地弹起来,把王也吓了一跳:“你干啥?!”

 

“我······”他站到旁边,茫然半晌,才略略回了神,“我这是······睡着了?”

“嗯,你睡着了。”王也点头,在船板上盘膝坐着,“睡了一晚上。”

 

青嘴巴微张,似乎有点惊讶。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心,疑惑片刻。

灵魂一般是不睡觉的,而且极少做梦,更不会像他刚刚那样做如此清晰的梦,以至醒来之后都还记得。青快速朝王也那边瞟了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很确定梦到的是他自己和王也,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会梦到王也。

这些都太奇怪了,都太不正常。

 

“不早了,”他恍恍惚惚地道,“我去外面行船。”

 

然而,他还没抬脚,就听到身后传来懒懒散散的声音

“老青,你以前被人抱过吗?”

 

“怎么可能,”青说,“我只是个傀儡。”

 

没有经历过人世。

没有人爱过。

 

四、

 

船离着鬼域越来越近了,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魂灵,都会成为魑的所属物,要散魂还是要被吸收,都在域主的一念间。青每天都不紧不慢地行着船,王也则总是坐在船板上看着他,不着急也不恐惧,只是有时会突然陷入沉思,仿佛有什么难以放下的情结。

而这些天,青做梦的次数也渐渐增多。他又梦见了自己和王也,梦中的青复姓诸葛,好像是当时为皇室效命的武侯家的少爷;王也的家族同是皇室心腹。那些梦境不太完整,甚至支离破碎,如边缘锯齿的碎片般拼凑不起来。

他梦到少年时的自己。

青感到稀奇,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人该有的生命历程,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过。但他还是依稀将混乱的场景粘连,妄图从里面寻找什么。

······

诸葛家的小少爷青是个聪明而刻苦的人,偶尔也会起玩心,带着弟弟诸葛白上蹿下跳,偷逃出府,并美其名曰“经历一番方知人世苦乐”。无奈家主总能从各种地方将两人提兔子一般抓回来,罚跪武侯祠令其反省。

“哥哥,你还要翻墙啊?”诸葛白跪在祠堂中,眼睁睁地望着诸葛青两三下就攀上祠堂不太高的墙壁。

“嘘,”青蹲在墙头,微微侧身朝他一笑,“小白乖,回来给你带栗子糕。”

没再顾身后充满怨念的眼神,他纵身跳下。

这一跳,不是踉跄落地。他的脚尖还没触碰到地面,就被一人稳稳接到了怀里。

 

诸葛青承认他此时差点被吓得心跳停止,猛地抬头,便看到王家三少爷那幅没睡醒似的面孔。

要说这王家三少爷,他向来是个无多大志向的人。诸葛青每每这样跟诸葛白说的时候,总会得到弟弟的不屑之语:“那哥哥不还是打不过他。”

是啊,打不过。

 

诸葛青想着自己应该是有些许不服气的,但他自小和王也结识,深知这位是个值得交心的知己。他们两家也交好多年,平日往来办事多有照料。王也突然出现在武侯祠外也不算奇怪,只是这个情况却十分糟心。

 

“又被罚啦?”面前人挑起半边眉。

诸葛青大窘,一下子从他怀里跳下来:“知道还问?别告诉旁人······”

他没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还差点顺拐,令身后的王也一阵捧腹。

 

可惜后来小白在糖衣炮弹之下仍是把老哥给供了出来,诸葛青最终也没有逃脱罚跪祠堂的命运。在此期间王也常来“叨扰”他,爬上祠堂墙壁,手中挥着跟狗尾巴草乐呵呵地笑。

大抵是我之前常在他靠着树干睡觉的时候用狗尾巴草捉弄他。诸葛青想。

 

直到某天,诸葛青再也找不到人陪他拌嘴,一番询问才知,王也这人不知道脑子装得什么,竟去了武当,入道出家了。

 

五、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逃避不来。”

 

那时柳絮漫天,不再懵懂的少年骑在雪白的马匹上,衣襟和束着的长发都被风扬起。马蹄朝前哒哒两三下便停了下来,少年低眸看见故人。一身道袍,额发微乱,轻简无尘,倒真像是个出了人世的仙,一打眼望去不留丝毫俗念,至纯至性,至静至清。

 

曾经不告而别,多年后马上人,俗世身,天地之间,堪堪相见。

 

······

 

还剩一两天的时间。

生死川周遭愈发昏暗,雾气深重。青每晚的头痛之症也越来越厉害,他疼得浑身发颤,一遍又一遍听着“你是傀儡”“你没有人心”“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在乎你”。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梦,为什么会记得王也,为什么梦中的他叫诸葛青,这些他都不知道

因为他是魑亲手制造出来的魂魄,是渡魂入川的傀儡。

 

他感觉自己的眼前总会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一些场景,场景里的人又遥远又熟悉,却始终触碰不到。但每靠近鬼域一分,那些场景便会清晰一点,如此真实,如此虚幻。

 

王也每晚都会陪着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轻轻把他拥在怀里,可惜魂魄没有实体,也没有体温,青说不透这感觉到底是什么。行船的一个多月已过,鬼域近在咫尺,他有时会回头望一眼坐在旁边朝他笑的人,慢慢握紧船桨。

 

 

到最后一天的时候,青行船的速度慢下来,他看着死水一般的生死川,感受着头顶飘落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沉默了许久。

 

王也见他不太对劲,走上前:“怎么?”

 

“快到鬼域了。”青道。

 

“这么说,你也快完成任务了。”王也倒是如平日般轻松无常,甚至还笑了两声,“得嘞,一路多谢了。”

“没有的事儿,”青接着说,“这一个任务结束,还有下一个,无穷无尽。”

 

王也张口结舌半晌,不知该作何回应。

 

“老王,”青没有等他接茬,“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王也看他一眼。

 

“你怎么死的?”

“自裁啊,”王也挠着后脑勺无奈地笑,“你这不是都问过了嘛,反正我承认自己是挺没骨气······”

 

青却不等他说完,猛然转身:“你在说谎!”

 

王也怔在原地,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到底是谁杀了你?”青倾身上前,一把抓住王也的手腕,嘴角再也提不起半点轻松自在的笑容,“魂魄多处透明,根本不可能是自尽,你自杀时会把自己戳成个蜂窝吗?!”

王也盯着青的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起手将他额前遮眼的碎发轻轻拨开。虽是灵魂,但感觉和常人是一样的,青慢慢皱起眉头,将王也的手按了下去。

 

“你还不快摆渡?”

王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温温和和地用食指骨节敲了敲青的额头。

 

青松开他,左手轻轻抚上额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转身拿起船桨。

“你在做什么?!”王也震惊地看着他用和平时不一样的摆桨方式行舟,船身停顿几秒,然后整个开始大幅挪动!

 

“我们回去。”

青仿佛在一瞬间着了魔,耳中嗡鸣阵阵,他听不见生死川突如其来的浪拍舟身声,也不想去管其他的什么了。他的头撕裂般疼起来,额心灰印隐隐闪现。即便这样,他还是握紧船桨拼命向来时的方向划去。

 

不能。

 

回去······

我要把他送回去······

 

他不住地低声重复,用了全部的力气搅动生死川的水流,竟然真的临时返程,要将王也送回原来的地方!

 

“老青!”王也没站稳,跟着船晃荡了几下。他看见青的身体在发抖,心中明了那疼痛又来了,可这家伙竟然握着船桨不放,如同被什么附身一般只顾向反方向拼命划,“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摆渡的人听不见。雨越下越大,水滴敲打在船板上,明明不重,却令整只船摇晃难平。王也向前走了几步,感觉那人可望而不可即。他大喊:

“青!你听到了吗?!”

 

“诸葛青!”

 

诸葛青终于停了下来,他没再继续划船,桨轻轻靠在船边,风雨都在等他转身回头。

天地静了一瞬。

诸葛青果真略略回望一眼,嘴角拈起一个不怎么用心的笑:“老王,救命之恩,当如何偿还?”

 

生死相赴。”

 

王也看着他,一字一顿,语气平静而郑重。

 

“那你们都做了什么?”诸葛青把桨扔到一旁,把半透明的双手放到眼前,喃道,“······那我,又做了什么······”

 

“没有人心,没有人在乎,自始至终都是为了生死川而存在的魂魄······”诸葛青扶住额心,闭上眼睛,“我真的只是一个傀儡吗?”

 

“你不是。”

王也提高声音,顶着风慢慢走近他:“你再想一想······你没有为任何人卖过命,你也没有对不起过谁。”

 

但我杀了你,不是吗?”

诸葛青看着他,阴影落了半边面庞,不知是苦笑还是悲哀。

 

六、

 

大火将天边的云烧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诸葛白在他身旁哭着又拖又拽,但他就如同丢了魂儿一般,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曾辉煌耀人的武侯府,脚上生了钉子,死活挪不动。自古家仇国怨,一旦沾染上,便难以脱身,要离去放下,又谈何容易。

 

“哥哥,快走吧,要来不及了!”诸葛白拉扯着他的袖子,朝他大喊。这时诸葛青才将将清醒过来,明白以前国君许诺的什么百年安和都是妄谈,君君臣臣,从来就没有真心值得托付信任。

他们都是傀儡。

危难困境中他们是将,被委以重任,被覆上荣华。

若成了威胁,他们便是“贼”,君王有一万种方法、一万种理由将他们抹杀。

 

武侯府太过强大,功高震主,逼得皇位上的人派出天下异人来趟这趟浑水,并令王家为首,挑断了武侯府最后一条筋脉。纵昔日交好欢谈,亦无法雪中送炭。到底都是朝廷的傀儡,终被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生灭满门。

 

太多的血和火焰融合在一起,浓烈至极,眼皮子都是干的,熬不出一滴眼泪。双亲难留,什么也不剩下了,诸葛白对着远处摇曳的大火哭喊,喊得撕心裂肺。

“混蛋皇帝不得好死!”他大声咒骂,弯下腰来,吼得声音都撕裂开来,余下一阵阵剧烈的呛咳,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呕出。

 

诸葛青也觉得自己像在地狱般浑浑噩噩的梦中,天地流转,一瞬间就从高出跌落,跌得满身尘土。

可惜这不是梦。

他要带着白逃走,他必须逃走。

 

 

他停住了。

 

“老青。”

前方那人轻声喊他的名字,一如当年春初絮起,马下俗尘,堪堪相见。

 

诸葛青将白稍稍护在身后,看着王也:“如果你是来······”

“我不是。”王也没有片刻犹疑。

 

“那好,请你让开。”诸葛青说。

“走狗!”诸葛白掰开青拦在他身前的胳膊,朝王也大叫,“你们王家和狗皇帝都是疯子!混蛋!狗屁不如!!”

 

王也没有说话。诸葛青见他低头默然,也不等了,拉起白的胳膊就要闯过去。

“等会儿!”王也向前迈出一步,“你们不能······”

诸葛青目光不带丝毫偏移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王也看明白了。他垂下的手指轻颤,又慢慢地蜷曲起来。

 

“求你了。”

 

他面前的这个人将自己的弟弟护在身后,无声地道。

 

头顶的天一片灰,云层渐渐聚集,空气变得凉薄,四周都是雨水落下的声音。地面很快积起水洼,诸葛青和王也却相对着寸步难行。

王也手心已经出了一堆汗。

父亲让他来半路截人,皇帝给了他半数的异人特卫,说是帮衬,实则监视,此时四周都布满了利刃,他不是不愿让,是不敢,一步之差,便是阴阳之隔。

 

谁知。

 

“青?!你还在等什么!?”诸葛白突然甩开诸葛青的手,双眼通红,咬牙恨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也是来杀我们的!!”

诸葛白向前迈出一步,死死盯着王也:“你还跟他废话什么?!他们又干了什么?!啊?!我的家······我的爹娘······你们凭什么!!赶尽杀绝??说话啊!!”

 

“白!不要!”诸葛青见他情绪难收,急忙伸手妄图抓住他的肩膀。

 

“小心!”

王也眼神一凝,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几乎在一瞬间,旁边林中窜出一蒙面人。所掠之处,疾风碎雨,余留一片空旷,和悠悠落地的残叶。

 

“白······”

诸葛青恍惚几秒,后疯一般朝那林中冲去。“别过去!!”王也回过神,整个人晃了两下,根本没有时间拦下人。待他狂追而至时,只看到雨中地上,枯败一片。

 

风雨时空仿佛定格了般。

 

“诸葛青!”那个时候,他心急如焚,追到这里,脱口喊出。

 

雨中的人仍然是少年的模样,转头看他,胸口腹部各被一支利箭射穿而过,嘴角也淌出血来,却还是拼命捻出一个笑,说了句什么。

 

他说:“王也。”

我们都是傀儡。”

 

他的血缓缓溶入雨中,雨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流。王也看见他的魂魄瞬间升起,旁边浮出一股白烟,猛地涌入魂魄的额心,竟在不到两秒间便令整个魂体消失无踪。

那白烟是魑。

魑会将魂力强劲魂魄收归己用,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工具,用来捕魂。成为傀儡的魂魄,永生永世,杀人渡魂,不得轮回,不得安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也疯一般冲上前抱住雨中倒下去的青,他愣愣地睁大眼睛,似乎是想拼命看清怀中人的模样,可他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他的眼睛是干麻的,流不出泪,喊不出声。

哭与笑,都成了奢侈。

 

嘶哑,悲鸣,苦痛。

王也将脸庞埋入怀中人的颈项,张大嘴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踉踉跄跄地将人抱起来,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处可容身之地了。

 

他朝前迈出一步。

“啪!”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膝弯,另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小腹。王也重重地跪到地上,再支撑不住,和怀中的人齐齐倒在雨水淋漓的坑洼里,溅了满身的泥泞。

他眨了眨眼睛,瞳孔里空荡荡的,无喜无悲,尘土不存。

······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逃避不来。”

 

“三少爷还是这么傻。”

“我就是想赌一把。”

“如果输了呢?”

“那就跳崖呗,多大点事儿。”

“我跟你一起?”

“别别别,您啊,一定能活得比我长。再说了,你又如何得知我一定会输?”

······

可惜,忠良百年,仍敌不过奸佞一夕。

 

他输了。

 

七、

离家之初,他遇一道人。

 

“你竟能看见魂魄?”道人站在他面前,一拂袖,带着些许惊讶问。

 

“是。”王也回答。

“魂能见人,而能见魂者世间罕有,你甚至还能触碰他们······”道人低头,略加思索,“看来你本身的魂魄是极强的。”

 

王也对着道人拜了两拜,便继续行路了。

他想,看不看得见的,有什么用呢。

 

······

现在他明白了,因果渊源,循环往复。

 

他过山川,渡江河,行走在万里坦途,闯入了繁荣街市。

他拨开一群又一群素不相识的人,鞋上覆满土灰,肩膀抖落寒霜,仍要去找一个魂。

 

王也知道皇位上的人待不住了。他那天在王府醒来,膝弯腰腹缠着绷带,身边却什么也没有。他心如死灰,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水米难进。下人告诉他,并不知道是谁偷袭。

“怕是误伤。”异人侍卫首领淡然道。

 

误伤。

王也嘴角涌上一抹嘲弄,抬眼望了望王家偌大的居室,心头干涸酸苦,知道倾覆不过是一瞬之间。

 

他暗示父亲,父亲却笑着拍拍他的肩:“真要如此,王家逃不开的,也无法离开。你呀,还不懂人世。”

 

但王也离开了。

不想功成名就,不愿披甲挂帅,只求于俗世中,寻觅得之。

难么?

 

 

魑的傀儡是没有记忆的。他们手握刻魂刀,每年都要在人世穿梭,找到一个灵魂强盛的活人,一刀毙命,这样鬼域的印记便会覆至灵魂的额心,永远听令于魑。每一年的任务完成后,弑杀的记忆会消失,傀儡将来到生死川,成为渡此魂的摆渡人。

永生永世。

 

 

王也和他擦肩而过。

诸葛青认不得他,轻轻地掠过他的身边,直向前去。

王也倏地转身,袖袍被风扬起。他感到自己的步伐无比沉重,每向前迈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人声喧闹仿佛瞬间消弭了般,身前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朝他涌来。

一人一魂,片刻之间,咫尺天涯。

 

王也停下来,怔然看去,前方魂魄曳曳,着一身白衣,背对着他,却不回转。

真苦啊。

王也想。

 

仿佛这么多年,他又回到了柳絮飘飞的时刻。他看见的不是与他阴阳两隔的魂魄,而是骑着马哒哒来到他面前的少年。

少年眉目柔软,神采飞扬,缓缓抿起嘴角,便醉了一个春天。

少年笑道:“你回来了。”

 

王也看着诸葛青远去的背影,呆愣愣地喃着:

你回来罢。”

    

可惜,无人应答。

 

八、

 

傀儡若不能完成命令,便会被彻底撕裂。

 

但诸葛青游走寻觅着,从未自己费尽艰辛去杀去砍。每当他时限将至时,总会有奄奄一息的魂魄强大的恶棍摔到他面前,为他留出一击毙命的机会。

虽然他自己也疑惑,但由于记忆消失,便也不多加思索了。

······

“你太犯规了。”一缕白烟升起,幻化成骷髅的模样,飘落到王也身前。

 

“我知道我对你是一个威胁,”王也不多废话,直言道,“你放了他,我散魂,如何?”

魑“桀桀”笑了两声:“我很好奇,你准备怎么做。”

 

“放心,”王也低头拍了拍袖子,“我会在你眼皮子低下消失。”

 

······

 

诸葛青身化作魂魄十年,王也便在诸葛青身后守了十年。

 

第一年。

诸葛青在篁岭洞用刻魂刀斩杀了只残存一口气的敌国大将。

第二年。

诸葛青将朝廷一大奸佞的魂魄带到了生死川。

第三年。

 

诸葛青抓住了一个灵魂力强盛的魂魄,想着虽然没有直接斩杀活人印记深,但还是准备将其渡至鬼域。

那魂魄脖颈上有一道透明的割痕,身量也小。就在诸葛青举起刻魂刀的时候,手腕突然被压了下去。

 

“你是谁?”他望着背后的活人,皱眉,“你能看到我?”

王也呆呆地站着,看着熟悉的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哥……”

被抓住的魂魄极力抱住青的手臂,咧开嘴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似乎是想大哭,可灵魂是没有眼泪的。诸葛青浑身一颤,刻魂刀“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他伸出手去触碰面前魂魄的面颊,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这魂魄在人间游离太久,应该是凭着什么执念才勉强残留。

此刻,已经消散了。

 

诸葛青捡起刻魂刀,眼神茫然。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推开王也,不知要去向何方。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直到第十一年,敌军压境,王也去了战场。

他原是山中散客,此时也不得不作一回尘土之士。千军万马中,他好像明白了父亲所说的“不懂”。

离开,是为家;不离开,是为民

 

朝廷厮杀终有牺牲品,到底是忠义难两全,但此心永远不变。

 

千百只箭穿透他身体的时候,他想起十年前的少年噙着鲜血苦笑:“王也,我们都是傀儡。”

 

“不,我不是。”王也想。

你也不是。

 

王也趴在地上,红色慢慢蔓延开来。他抬起头,看见前方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十年了,少年还是原来的模样。

 

王也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摩擦声伴着苦与痛遗留一路血迹。将去之人却还在笑,似乎在说“我就在这里”。

 

少年握紧刻魂刀。

他砍下去的一瞬间,灵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七、

 

“你没有人心,你只是个傀儡。”

“你是我造出来的,是我的利刃,生来就要为我卖命。”

“你没有自由,更妄谈尊严。”

 

“有人在乎你吗?有人爱你吗?有人会为你去死吗?”

 

有的。

有个人在我身后守了十一年,有人在乎我,有人爱我。

 

有人······

 

生死相赴。”

 

 

可惜灵魂是没有眼泪的。

 

生死川风浪大作,诸葛青却没有管,他想着既然哭不出来,那就笑吧。于是他眼角轻轻一弯,朝王也张开双臂。

他说:“老王,我能抱你一下吗?”

 

王也走上前,慢慢拥住他,也不顾自己正渐渐消散的灵魂。他将脸埋在诸葛青的颈项,轻声问道:“老青,救命之恩,该如何偿还?”

 

诸葛青道:“生死不负。”

 

王也笑起来,魂魄终于彻底变得透明。诸葛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又抚摸灰印消失的额心。

 

那里,有什么星星点点的记忆与灵气溜了进去,还有遥远而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笑道:

 

错了,是以身相许。”

 

【END】

 
这篇的标题我纠结了很久,甚至想着要不直接就叫“你有过……吗?”(来自起名废的怨念),最后的这个标题原本说的是现在时的老青,后来写着写着竟也顺着放在老王身上了,算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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